■弟弟

咪咪離開的那個晚上,弟弟比往常還要沉默。
我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因為我也同樣難過。

我要走上樓的時候,還是忍不住說了一句
「記得要把咪咪帶上樓噢!」
弟弟遲疑的看了我一眼說,「怎麼帶?」

我指了指那個鐵銀色的小圓罐,
「我怕咪咪在這邊會冷!」
弟弟看著我不發一語,
微微地點了點頭。
那是我第一次看到弟弟流露出那麼悲傷的神情。

弟弟抱著咪咪上樓的時候,我剛好換好睡衣,打開電熱器,
就像前一個晚上一樣。
我指了指弟弟那邊的床頭,「讓她睡那邊好了」
弟弟搖搖頭說,「那邊不好」
我說,「可是總不能抱著,罐子會不會漏…」
弟弟緊緊摟著咪咪說,「可是她喜歡跟我們睡」
於是我們最後決定把咪咪夾在我們兩個的枕頭中間。

隔著厚厚的棉被,讓我看不清他的表情。
我們兩個都保持著沉默。

手機響了以後,我跟我男朋友說了幾句話,
告訴他我們決定今晚再跟咪咪睡一晚,
最後一晚。

明早我們要送她離開,把骨灰灑到大海。
說到這邊弟弟唔噎了一聲,
猛然地把被子蓋上,悄悄抽泣。
我掛掉電話後藉故跑去廁所,
我躲到廁所後,
弟弟終於放聲大哭。
聽著弟弟的哭聲,我緊緊掐著自己的喉頭,無聲哭泣。


過了好久好久,我若無其事的走回房間。
房間很溫暖,電熱器開始運作,
地上還放著咪咪喝水的小杯。

弟弟躺在床上,裝著咪咪的那個小鐵罐被他摟在胸前。
弟弟若無其事的坐起身來,
搖動的小鐵罐吭吭地發出細微的金屬聲,
我覺得那是咪咪在對我撒嬌。


弟弟最後還是把咪咪放在我們倆的枕頭間,
因為咪咪最喜歡跟我們倆一起睡覺。
臨睡前弟弟說他怕咪咪會冷,
我點點頭把弟弟被子的一角緊緊裹住小鐵罐。
弟弟又拉了更大一角整個包住鐵罐,
我半開玩笑的說,「這樣咪咪會悶到噢!」地又稍微調整了一下被子。

關上燈,我們都睡了。


隔天起床,弟弟的那件被子幾乎被踢掉了一大半,
反倒是包著咪咪的那一角依然好好地裹著。
我想笑,卻不自覺地掉了眼淚。

我告訴媽媽跟姐姐這件事的時候,
媽媽皺著眉說:「神經病啊!」
說起來的確是很誇張,可是我一點也不覺得弟弟很奇怪。
因為當我半夜驚醒的時候,
我也習慣性地摸了摸小鐵罐,像是往常我摸咪咪那樣,
像是怕她冷到、怕她被我們踢到。


■ 媽媽 I
媽媽訂了一個風扇型的電熱器,是可以定時跟調整溫度的那種。
原先家裡的那個放在我的房裡,是傳統美式的八葉片金屬電熱器,
因為無法控制時間跟溫度,
所以我常常會半夜驚醒
檢查咪咪的會不會太冷或太熱。

今年的冬天特別的冷。
由於咪咪已經很老很老了,其實我們都已經多少有心理準備。


當這次寒流來襲的時候,
咪咪突然咳得很嚴重,那種咳嗽的聲音像是破掉的氣管一樣,咻咻咻地,
因為衰老也因為重病,肺裡的髒東西怎麼咳也咳不出來。

媽媽帶著重病的咪咪去動物醫院,醫生說這是心臟衰竭引起的感冒。
即使開藥也只能治標不能治本,
雖然如此,媽媽還是堅持地每天早晚拿著小小塑膠針筒餵她藥。

一開始,媽媽把藥裝在小碟子上,
咪咪就很開心地舔了好幾口,才驚然發現那是苦苦的藥,很笨,
於是就躲在自己的窩裡不願出來。
後來我常常幫媽媽抱著咪咪,勉強著她吃藥。
像小孩那樣,咪咪吃藥後會露出很可憐的神情揪著我,
我只能摸摸她的頭說:「快點吃感冒才會好啊。」

媽媽訂了的電熱器其實也是要給咪咪的。
因為我們都天真地奢望只要能一直維持溫暖,咪咪就會很快地康復了。

可是命運往往是很捉弄人的。
後來電熱器還沒有被送來,咪咪就先離開了。



■ 媽媽 II
那天清晨什麼都亂了,當弟弟帶著哭音喊著咪咪的時候,
我從夢中驚醒。

咪咪的樣子就像睡著了一樣,縮成一團的小白球,躺在白色的棉被上。
弟弟只是不停地喊著咪咪的名字,
而我突然意識到發生了什麼事,
一件我們早就做好心理準備卻又不願意接受的事。

我試著輕輕地搖晃著她,好像她只是賴床撒嬌那樣。
咪咪只是維持著那睡著的姿勢,
小小的頭靠著兩隻前腳,蜷曲的身子,白色柔順的毛,
摸起來還暖暖的。
只是動也不動。


弟弟突然跳起身來大喊,「咪咪…咪咪…」
卻哽咽地說不下去,我也不願把剩下的話接完。

媽媽一邊碰碰碰地跑上樓,一邊說「咪咪怎麼樣?」
只見我們兩人流著眼淚不發一語,
咪咪蜷曲在那張大大的雙人床上,
顯得好小好小。

於是媽媽輕聲地聲「咪咪老了啊,這樣子對她來說比較好…」,
要我們別再哭了,咪咪聽了也會難過。


後來我坐在床邊陪著咪咪,
聽見媽媽打電話給動物醫院,詢問火化事宜。
媽媽的聲音聽起來很鎮定,卻很無力。
掛掉動物醫院的電話後,媽媽打給了外婆,也狠狠地哭了好一陣子,
我想,其實媽媽也不知道究竟該怎麼辦。

媽媽說動物醫院建議我們將咪咪與其他動物一起火化,
骨灰葬到萬獸塚去,
因為一般來說
殯儀館不願意會單獨一隻小動物開一個爐。
向來大無畏的媽媽頭低低地,紅著鼻子,
像個無助的小女孩似地。


媽媽說「可是我不願意,她那麼小隻,我怕她被其他動物欺負啊!」
我終於忍不住淚水,痛痛快快地哭了。



■ 姐姐 I
那個早上,姐姐因為工作的關係人在外面。
當我手微微發抖地撥通電話時,
實在不知道該怎麼開口。

我先裝作無事地問她在哪裡、什麼時候能回到家,
姐姐似乎發現哪裡不對勁似的問我到底怎麼了,
我抽抽咽咽地說
「今天早上弟弟醒來的時候…發現…發現…咪咪不會動了……」
姐姐叫了好大一聲,
問我「你在說什麼?什麼不會動了、為什麼不會動了?」


掛掉電話後,我們同時抱著電話筒放聲大哭。 



■ 姐姐 II
在咪咪成為我們家人之前,我們家住在二樓的狹小公寓。
樓上住著爺爺奶奶與表哥他們。
表哥他們家短暫地養了一隻叫做吉米的小狗,
也是白色長毛馬爾濟斯。

雖然是表哥家的吉米,卻最喜歡姐姐。
有一次我疑問地問姐姐為什麼,姐姐就笑著說:「那是因為我屬狗啊!」
我們都知道吉米最喜歡姐姐,
因為每次姐姐到三樓去,
吉米的尾巴都搖得好兇,又黑又圓的大眼睛都閃閃發亮了。

但吉米在一次意外中車禍過世了,姐姐跟表哥從我們家的巷口哭著回來,
寧靜的早晨染上了血紅色的氣味。

那時我還好小好小,什麼都不懂,只是著急地在姐姐身邊打轉,
還有跟著姐姐大哭。


後來不知道過了多久,小孩子是沒有時間概念的,
媽媽抱著咪咪回來了。
小小隻的、柔軟的馬爾濟斯,我們第一次看到那麼小隻的狗狗,
抱在懷裡只有那麼一丁點,可愛得不得了。

我跟還在讀幼稚園的弟弟商量著要將小狗狗取個可愛的名字,
弟弟說要叫「米米」,有那麼點吉米後代的意味。
但米米、米米地叫非常繞口,
於是不知道是媽媽還是姐姐就說
「那就叫咪咪吧!」

後來我們家就多了一隻名叫咪咪的小狗狗。
我們常常躺在地上圍繞著咪咪,看她腳步蹣跚晃呀晃的到處探險。
我們常常偷偷把她抱進房間床上,摟著她入睡。
弟弟走到哪都要把咪咪夾在腋下,我也是一回到家就「咪咪啊、咪咪」地大喊。


剛開始姐姐對於新來的小生命一點也不關注,
但是其實我知道的,知道姐姐其實是很喜歡狗的,
從姐姐眼神裡中的一絲絲光亮就知道了。
隨著時間的拉長,姐姐也逐漸卸下了心防,
真心地疼愛著咪咪。


後來就這樣過了十三年多有咪咪陪伴著我們的日子,
對我們而言,咪咪是我們家的一份子,
伴著我們成長、搬家、離家去讀書,伴著我們無數個春夏秋冬…


現在我知道姐姐剛開始為什麼會抗拒了,
因為愛過又失去,所以好害怕。
害怕再愛,更害怕是不是有一天又會再失去摯愛。 


現在我知道什麼是世間最遙遠的距離了。 




2002年, 髒兮兮的小胖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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